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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认可在江湖,不在庙堂——记肖像漫画家朱自尊

2019-01-26

  

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惟妙惟肖——朱自尊肖像漫画作品展”在嘉兴图书馆开展。算起来,这是朱自尊在嘉兴的第九次漫展。这一次,同样吸引了北京、上海、江苏、浙江、贵州等地的漫画爱好者前来捧场。



过图书馆安检门,北侧展厅的门口,摆着一幅漫展的广告牌,两个熟悉的漫画人物出现在我的面前——黑发、黑眉、黑须,手夹一根烟,双臂交叉,坐在左首藤椅里的,一眼便知是鲁迅,是公众熟知的大先生形象;另一个,白发、白眉、白胡子,手抓一根司的克,坐在右侧另一只藤椅里,这个,想必认识的人就不多了。这人拥有一个突兀的大鼻子,仿佛一只灵魂的探测仪,正伸向一个未知的世界。原来是英国大文豪萧伯纳。鲁迅与萧伯纳,彼此是熟悉的。一九三三年,萧伯纳来中国,鲁迅的朋友内山完造来跟他说:“去见一见萧怎么样?”鲁迅答:“有这样地要我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吧。”这就是这幅漫画的背景。画中鲁迅的眼光冷冷地从右边瞥出,萧的眼光则从左边热辣辣地注视。东西方的两个大人物,一黑一白,两颗出类拔萃的脑袋,一冷一热,两种看取世相的眼光,在一幅漫画作品中构成了一个奇妙的回应。事实上,鲁迅与萧伯纳不曾有过单独的合影,把他们组合在一起的,是漫画家的巧思。从这幅精心挑选出来的作品可以觉出,画家很擅长人物的漫像创作。


作者朱自尊是国内肖像漫画的大家。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他专以画这个时代的影视、体育明星肖像为漫画界所熟知并被更多的读者喜爱。但这实在仅仅是他创作的一个方面,甚至说读者误读了他也不为过。诚然,这次漫展,明星的漫像也还不少,有董卿、姜文、刘翔、林青霞等几十幅。须知除了明星漫像,朱自尊也画下了毕加索、丰子恺、张乐平等艺术家,鲁迅、萧伯纳、莫言等文学家以及达尔文、爱因斯坦、袁隆平等科学家。此外,他耿耿在心的,是他为政治人物所作的肖像。为此他专门收集素材,带着一个艺术家的研究和思考,也带着他这一代人与生俱来的历史感,巧妙构思,精心布局,积年累月,也有意识地画下了周恩来、邓小平、普金、曼德拉、卡扎菲、奥巴马、特朗普等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不好画,但他们的每一张面孔,都是关乎我们时代的一部大书,如何抓住特征,以一目了然的道具点出政治人物的主要业绩(比如邓小平手里的白猫黑猫),这就需要画家的史识和智慧,以及高度的艺术技巧。毫无疑问,这对漫画家的勇气也是一个考验。这些年,朱自尊创作的政治人物漫像不算多,但有分量,不仅为他树立了一个鲜明的肖像漫画家的形象,也为他在同行间争得了普遍的赞誉。有人评说,朱自尊的每一幅漫像,都可以看出他自己的喜好。这当然是没错的。一幅画,就是画家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物,始终是画家自己的一个投影。是另一个,也是同一个。当我们面对朱自尊画下的一张张个性鲜明的肖像的时候,不得不说,朱自尊心里其实有一杆历史的大秤,他称量着他画笔下的人物。人物的或轻或重,需要漫画家有一个恰如其分的拿捏。


朱自尊自画像


朱自尊一九四三年三月生于嘉善一个平民之家。父亲朱念慈原是小学教师,喜欢读书。后来做国民政府的公务员。抗战胜利返城,朱念慈以大米折合银元的方式买下《鲁迅全集》(初版本),给儿子订阅了《小朋友》杂志,买来《三毛流浪记》《白雪公主》等画册。这成为朱自尊最初的图画启蒙。就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国事蜩螗之际,朱念慈动了隐退的念头,于是在魏塘镇卖鱼桥堍开了一家“嘉善书局”的书店,店招请民国元老、大书法家于右任题写。


朱自尊一九四四年与父母合影


在朱家保存的一张一九四四年拍摄的照片中,朱念慈着长衫,戴眼镜,一副小心翼翼的斯文之相。朱念慈其实是业余开的书店,他那时有正儿八经的工作,确切地说,是国民政府的一名公务员。嘉善沦陷后,激以民族大义,朱念慈编印油印小报《无线电》,宣传抗日。他还在县党部书记长章奇生、县长王定中带领下,在乡村从事抗敌锄奸活动。因做过旧政权的一个民政科长,一九四九年后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坐了七年牢。


朱自尊的绘画天赋,早在读初中的时候就有所展露。“初二时偶尔为同学画像,竟然酷似”。随后他就开始给老师、同学和校工画像。其中给门房大爷画的肖像,老大爷认认真真把它装框挂在传达室的墙上很多年。


可惜,受父亲的牵连,十四岁的朱自尊初中毕业就辍学了。这一年恰是一九五七年,是教师奇缺的一年。为了谋生,他开始在嘉善的小学代课。一九五九年,又转去海宁周王庙、长安小学代课,获取微薄的工资收入,勉强活口。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嘉兴建国路看到有个江湖艺人以五毛一张的价格在给路人画素描肖像,出于好奇,他也请江湖艺人画了一张。画像拿到手,旁人都说像。他忽然有所悟,早年的图画启蒙开始觉醒,他觉得这不难,自己也能画,而且不会比那人画得差。


那是一个讲究家庭成分的年代。不久,他连课也不能代了。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个人的吃饭问题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好在那时候他已经有了绘画的爱好,加上受江湖艺人的启发,干脆就辞了教职,走南闯北,专门以给人画像谋生。


起初,他到旅馆门口摆一个简易的小摊,但那年头住旅馆的客人实在不多。没办法,他只好去附近的乡下转一转。从嘉善附近的乡下开始,渐渐地走到了嘉善之外的凤桥、余新、濮院、王江泾等地。后来,走村串户的范围越来越大,杭嘉湖、上海一带的小镇、村庄差不多走遍了,他又开始出省谋食。好在六十年代初他不过二十出头,脚劲大,也不怕走路。他远走安徽黄山,其间有过一天走一百十里路的经历。为了生存,朱自尊备尝艰辛。不过,这也开阔了他的眼界,也让他更多地看到了民间的疾苦。在安徽泾县茂林,他曾亲眼看到凋敝的农村十室九空的现象,因为没有吃的,整个村子的人差不多死光了。在浙江东阳的县城,他住在旅馆里,端着饭碗正要吃饭,忽然看见后面呼啦啦站满一大片人,有老人,也有小孩,满眼都是饥饿。原来群丐在等着他手里的饭碗放下。一放下,马上就会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饭碗抓去,迅速添食碗底剩余的饭粒。这样的经历,也加深了他对现实的理解。



足足有三年时间,他在长江中下游六省一市游走,最远竟然走到了湖北省武汉以西以及湖南省的益阳、邵阳等地。在照相机尚未普及的年代,他选择在集镇和乡村为人画像。技法上,他以铅笔勾勒脸部轮廓,以炭笔线描稍稍加擦一些阴影的传统人物肖像画法给广大的普通百姓正面造像,在备尝艰辛的同时,也确实训练并磨炼了他。而目睹无数普通人的面孔,长期给底层百姓画像,也影响了他以后唯美写实的画风。这时候的朱自尊,也许更像一个无名的民间画师。人们不知道他,但他的肖像画,却挂在许多人家的南墙上,流布在广大的江南。


近乎漫游的人生在“文革”前结束。朱自尊的绘画才能,也使他有机会去文化馆做一名临时的美工。文化馆组织他们成立《魏塘美术社》,设计展览的图片,也为厂家做包装设计,当然也不忘给人画像——那算得上是他的老本行。“文革”开始,他理所当然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画毛主席像。因为画得特别好,又常被县内县外邀去作画。直到一九八〇年,他开设了自己的门店“工艺美术门市部”,这才结束了动荡不安的生活。



写到这里,细心的读者也许会问,说了半天,朱自尊跟漫画不搭边啊。的确,他跟肖像漫画的关系发生得很晚,说起来,那是迟至退休以后的事。二〇〇三年,有着沈泊尘、丁悚、丰子恺、张乐平、米谷等漫画大家的嘉兴,这一年举办国际漫画展,六十岁的朱自尊悄悄去美术馆走看了一回,出于自己的职业习惯,他特别关注肖像漫画,一圈走看下来,觉得有几幅画得不错。他感到自己也能画好。等到第二届国际漫展,他就送去了参赛画作并获得了铜奖,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从此,朱氏风格的肖像漫画开始在各类漫展上出现。特别是有关当红明星的肖像漫画连续在《漫画月刊》《漫画大王》《喜剧世界》《幽默与笑话》等杂志的封面封底刊出,吸引了大量的读者。近年,朱自尊甚至成了漫画界的“网红”。但,这些明星漫像,全是杂志社指定的约稿,头像的装饰感很强,画得也足够漂亮,却未免有点儿艳俗。朱自尊自己也并不完全满意。他调侃自己画明星,不过是为了那一点儿存在感。他告诉我,自己最想画的,其实是另一种更有意思的肖像,比如《三巨头》《伏尔加纤夫》这样的作品。后者的灵感来自列宾,但经朱自尊的再创造,获得了别有意味的形式感和现实感。这两幅画,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还被荷兰邮政制成个性化的邮票,获得了荷兰人的喜爱。



朱自尊目前除了应付杂志社的封面约稿,也很想画领导人的群像,他为此收集资料,他说:“画了那么多流行的作品,我也想画一点暂时不准备发表的作品。”当问及他对近年的作品是否满意时,他认真地想了一下,说:


“我的认可在江湖,不在庙堂。”


那么,怎么理解“江湖”?他解释,就是有着具体人民的民间。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想到了他二十出头、为谋生而行走江湖所目睹的无数穷苦面孔的经历。这是他一生创作的源泉。他惟妙惟肖的造像本事,可以说,就是在那个时候打下的。



《嘉兴日报》2019年1月25日A12版,邹汉明 文